2002年的时候,我还在上小学。我们胡同儿里有个邻居,我们都追着他老叔老叔的叫。确切的说,老叔当年也就三十出头,一米八几的一个大个子,只是面相显老。除了显老之外,这人含胸驼背,不修边幅。能有多邋遢就得多邋遢,比如说留着一个郑伊健式的大分头,平时低头走路,头发都不带动的。头发在太阳底下油到能反光,有时候一阵儿风过去,把发型吹歪了,接下来一个礼拜看着还都是歪的。
老叔是气象局的职工,他的工作超清闲,好像我小时候到处都有这种清闲的公务员,拿老叔来讲,一个月最多去个三天两天。剩下的日子就是宅在家里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倚在床头,黑白颠倒的看大书。常倚的那个靠头被倚的油亮亮的。真的不知道这个靠头和他的脑袋谁是受害者。
小学放暑假的时候,我一个人在胡同里跑着玩,一看老叔没穿拖鞋,还推着一个二八杠要出门,马上撒腿就往上追,追上去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翻,赖着就不走了。一般这种时候准是要上班,他没办法笑骂几句也就带着我去了。
我们县的气象站在县城西南角一个人烟稀少的高地上,从东北往西南,地势渐高。要路过县汽车站,人武部,种子门市和西郊烈士陵园。最后还要穿过一大片苹果园。到了苹果园就是纯上坡路了,而且还是坎坷不平的石子儿路,老叔使着牛劲儿往上蹬,我大气都不敢喘的坐在后面,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。到了之后整个屁股都颠麻了,一崴一崴的去他的办公室沏茶水吃零食,扒着窗户看他在外面工作,一般是拿个望远镜,一个个的瞄电线杆子上的风速仪。然后在本子上刷刷刷的写。有时候要放几个大气球。一看放气球我就跑过去,轻车熟路的给他扶着气罐,按着气球,老叔严肃的掐着表灌气儿。后面晃晃悠悠气球上天的时候手搭凉棚一阵远眺,我也有样学样。最后跟他回去翻工位,工位下面是别人放的成袋的小米,成箱的苹果,袜子,洗脸盆,胶鞋,线手套。这些都是单位的福利。然后他请我吃苹果或者吃煮方便面。吃完把剩下的扎在后座上,然后让我钻到二八杠前面的杠子上,整个人等于是钻进了他的怀里,头发抵着他的下巴。他再摇摇晃晃的把我带回去。现在我也三十多了,回头想,他应该一直挺喜欢我的。
后来老叔干了一件大事,当然要再强调下,老叔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,老叔干的那件事儿也是真的,基于个人隐私原因我不想暴露我们县的名字。在地人一听就知道,外地人有兴趣搜一搜也能搜个八九不离十。
2002年秋天,某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大半夜,老叔咣咣咣的砸我们家的门,敲开说要地震了地震了。然后扭头就跑到下一家。那天晚上黑啊,黑的伸手不见五指,真的是一点月亮地儿也没有,人们睡眼惺忪的出来,靠声音辨别彼此。老叔又跑到街口喊了几声地震了地震了,然后原地转了几圈,一拍大腿扭头跑向了我们县二中。二中是初中,就在我们家隔壁。
这时候有人逐渐反应过来,几个男人说操他妈的地震了,赶紧跑啊。骂骂咧咧的推搡着家里人往出走自己扭头冲回去收拾值钱的东西,我爸也是招呼完家里人,一边套裤子一边跑向大马路对面胡同道里,我爷我姑家都在对面。当时我穿好衣服,我妈又给我披了一个毯子,紧紧的拉着我往外跑。逐渐的周围越来越热闹了。
据说老叔轻车熟路的跑进学校,拿砖头砸开了政教处的门。夜空中忽然传来几下刀刮玻璃一样的声响,然后又是一长串刺啦刺啦的电流声,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乱糟糟的人群都愣怔了下。接着学校喇叭里传来一片翻箱倒柜物品掉落声。接着毫无征兆的开始放“我们地家乡,在希望的田野上” 到这里又戛然而止,然后是酒干倘卖无,秋日的私语。再之后又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我叔用浑厚的本地方言说:相亲们,马上要地震了,马上要地震了,照顾好老的,看好小的,不要挂念财物,穿上衣服赶紧出来,往学校操场跑,畜牧水产局的大院跑,往西南走,不要走河边。往西南走,不要走河边。
那天晚上非常壮观,消息像洪水一样散开,那会儿本来也没修什么路灯,私家车也少。能亮起来的就是个人手里的手电筒,那天晚上真是乌漆嘛黑的黑啊,少数几个有手电的人带着路。我爸把家里人都找出来,大家拉着手跟着人群一直走一直走,不断的有人摔倒爬起来摔倒爬起来。后来走在一个土坡上,大家排排坐好。我在我妈怀里,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,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。好几次梦到水库溃坝地面开裂,猛地一抬头我妈马上又楼住我,嘴里小声的哼着歌,然后我又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这是我关于那晚上的记忆;
折腾了一夜,到天明的时候,马路边的,河岸边上,学校操场上,到处都是衣衫不整的人。后来警察和人武部的民兵们组织起来,一个片儿区一个片儿区的确认情况,有崴了脚的摔了腰的就帮忙送去医院。县委班子的人也是到天明才凑齐,在我们高中的操场上开县委班子会议,当时官民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。领导们有穿着背心大裤衩的,有穿的人模人样但是蹬着拖鞋的。在操场找了背阴的角落,团团坐着开会,不远处是教职工家属们,大包小包打了一堆放在脚边,彷徨的在包裹旁边站着。老师们觉得天都亮了地震还不来,就开始自发的恢复教学任务,操场上最宽敞的地方让给了学生们,学生们正在自发的上早自读,大老远听着一片片嗡嗡的背诵声。
我们县2002年的时候60万人。这个消息一直从我们县传到了满城望都安新徐水,甚至是阜平保定石家庄。第二天等到上午11点,看样子是彻底不地震了,人们的表情也一个个的从惊慌失措转成愤怒。开始一边骂一边打听消息是哪里来的,有说城东有说城西,还有说听北京的女婿说的,长途汽车站恢复通车,一辆辆的车往外开,班次乱套了,司机们气急败坏的按着喇叭,一个个的处在一种莫名的情绪下都不让。到处挤得水泄不通。而城里面有的老太太拿着三块钱去菜市场,发现稀稀拉拉就没几个菜农几根菜。人们开始大包小包往回收拾东西。然后开始接到各种各样的电话:“我们xx要地震了,你们还不赶紧跑?” “xx地震死了几百人你们没事儿吧”,有的人接到电话就阴阳怪气的说:“是吗,我们这儿昨天晚上就震了,死了好几万人呢”,接电话的大惊失色,然后另一个谣言马上就产生了。
当天下午六七点钟老叔才被揪出来。当时已经大差不差确定没有地震了,老百姓们回到家舒缓下情绪,第一反应都是吃饺子。那天晚上家家在剁馅儿。一中二中的食堂里也是破天荒的起了大锅煮饺子。县委的人出于莫名的心思,决定继续在操场办公,还让人武的民兵给扎了几个漂亮的大帐篷,据说我老叔灰头土脸的被押进来时,县委班子正在集体吃饺子,已经普遍吃到了第二碗。书记看见我老叔把碗一扔上去就是两脚,一边踹一边骂。我老叔被踹了也不起来,抱着头蹲在那一动不动。时任县委书记是个奇人,以后有机会可以讲一讲,这个人绝对不坏。甚至是个十足十的好人。接着很多人拉,他又赶着踹了几脚。开始摊开本子一项一项的问怎么回事,先从我老叔祖籍哪里,学历几何开始问,什么家庭成员都是干啥的,同学都在做什么工作,把个人信息问全了又问破开学校政教处的门是几点几分,怎么调的喇叭。如此这般问完了,又交代要是别人问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。间或还妈了个逼的蹦几句粗口。都问清楚了,让我老叔滚蛋了,把老叔骂出去又吩咐找人带他去食堂吃碗饺子。
只要没有亲身经历过,你就不了解2002年,就像你们要是没经历过,绝逼不相信这几年发生的事儿一样,这件事放到现在不说别的。人肯定要进局子。说不定还要扯上境外势力。刑期从一年到无期皆有可能。但是在当时还是比较不当回事的,搞清楚没有坏心眼儿,然后县里就开了几次会研究了对徐志强同志谎报地震的处理,最后的决定是单位批评,党内警告,电视道歉。后来下面的人也没太听话,就一个电视道歉落实了。然后我老叔上电视了。
你们不懂2002年。
2002年的时候,我们一个县,也就外来的干部和电视台的主持人播音员会说普通话。而且说的也不标准,充其量算县普,什么叫县普呢,就是听一听,每一个字儿都是普通话,连在一起,你也能听懂是什么意思,但是听一耳朵就知道说话这人既没有去过北京,也没有去过上海,甚至都没怎么在石家庄呆过。
道歉是这样的,县电视台播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。电视画面一转,蓝底子大白字,文字滚动,播音员的县普做旁白,简单描述事情经过,说我叔听信谣言,在没有证实的情况下散播不实消息,造成了巨大的社会震荡,然后强调不会地震,请大家安心恢复生产。县普完了画面一阵雪花,然后是我叔特写。我叔非常拘谨的站在气象局办公楼下,穿着白衬衫,拿着个一份道歉信,开始一句一句的往外念,可能是因为紧张,开始的时候手还有微微的抖着。令人震惊的是我叔一开口,是一嘴极其标准的普通话,内容也差不多,说是被人误导,现在感觉如何羞愧云云,就这么播放了一个月。然后这事儿过去了。
我这老叔还有个亲弟弟,哥儿俩差个六七岁的样子。哥哥邋里邋遢,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弟弟比哥哥要矮个半头,弟弟小圆脸儿,俩酒窝,长得白白净净,剃着小平头,平时不笑不说话,是个特别温柔的人。老叔整出事儿之前弟弟刚退伍回来。弟弟退伍回来没着急去城里,先回的老家村子里。
退伍的人你们见过吗?没见过吧。弟弟走到村口,又重新戴上大红花,找了个小树林儿换上不带袖标的绿军装。还拿出一个小镜子左照右照,照弄了半天,才提着行李回到大路大踏步的往家走。虽然都不认识,但是弟弟进村之后对遇到的每一个人微笑致意。如果你了解2002年的话,就知道当时的人对陌生人是很少笑的。在现在看,对陌生人笑是一种比较礼貌的行为,也是友善自信的表现。在过去见人就笑其实挺吓人的,就算在自己村里,不吓人也会让周遭的人很懵。总之弟弟对每一个人都微笑点头执意。作为回应,每个人都严肃的看着他。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。他包里还放着一把糖,是准备给扑上来的小朋友的。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小朋友扑上来。总之就是非常普通的从村口走到老屋,什么什么都没发生。这和他想的有一点点区别。
其实他也不是感觉伤心或者失落,就是非常的意外,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。然后他只能扭头去自己妗子家拿钥匙。只有妗子一看到他就开始抹泪,说你们兄弟俩有出息。老大凭本事当了国家干部(在他们眼里吃皇粮就是国家干部),又在城里安了家,你也长大了。快让我看看你。你爹你娘泉下有知得多开心啊。说着就开始抹泪。抹完泪儿就开始嚎啕的哭。父母的形象对弟弟来说太模糊了,相比真情流露的妗子,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看热闹的人身上。我们华北地区山多平地少,为了适应地形,大家盖房的时候都砌上房的石阶,这种石阶上房很方便。除了方便晒粮食就是方便看热闹。妗子一哭周围房顶上瞬间开始上人儿;妗子一边哭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,说真是有出息啊有出息,越说哭的越伤心。弟弟一直呲着嘴笑着,一边笑一边努力用余光撇身,努力表演一个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的憨厚形象。在围观人群达到顶点的时候。他忽然站的笔直,冲着妗子立正敬了个军礼。妗子哭的更厉害了,然后他给舅舅放下两条烟。然后拿着钥匙踢着正步回老屋了。
我跟你们讲,你们大部分人没见过退伍的人。刚退伍的人你们见过吗,我来告诉你们。刚退伍回来的人最喜欢干的就是早上五点起床,拿着大扫把出去划拉大街。一边扫一边拿眼睛偷偷的瞄别人家大门,谁家要是开门了就故意更卖力的划拉。总之就是突出一个军容军貌。我们弟弟回来,先收拾了一下午屋子。四进的大房子,玻璃擦到锃亮,蚊子上去都打滑。然后第二天早上就起了个大早,出去划拉大街。扫的路边拴的马吭吭的对着他打响鼻。马是不会说话,会说话早他妈了个逼的的操他祖宗了,马是一边打响鼻一边用屁股瞄准他,打算找机会操他一下。我们弟弟也是小心的边扫边躲。刚才我说过2002年的时候对陌生人表达善意过于少见。除此外我们虽然是保定下面的县城,但是我们和保定各方面都不一样。地域色彩浓厚,拿方言来说,我们方言四声多去声少,音调和吐字都非常硬。本地人冷峻的性格和生硬的口音相辅相成,本地人到了2022年也极少说谢谢,因为谢谢这两个对我们来说发音特别拗。本地人致谢的时候往往是盯对方一会儿对方重重点个头。这就是很高的礼仪了,剩下的就是全在酒桌上了。
但是弟弟离家日久他不懂啊,弟弟勤勤恳恳扫大街。发现村民还一个个面色冷峻的看着他。按道理这时候应该有大爷上来抢过他的扫帚,大妈端出带红枣的馒头。还应该有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喜儿倚着门子看着他,发现他看回去马上脸颊飞红,跑回院子里大门锁好了,再激动的唱跳rap。按道理发生的都没发生,怎么看着一个个的盯着他想要怒草他一顿一样,弟弟为了自保一咬牙大扫帚扫的灰尘漫天飞舞,等到灰尘落下来,众人本来打算和他寒暄一番然后拉回家喝酒的,结果发现这小老弟消失了。不光弟弟懵,其实大家也有点懵了,都不明白你这到底要闹那样啊。
一般扫完大街下一个步骤就是带小孩儿玩,跟小孩儿吹牛逼。然后给小孩儿表演表演冲拳侧踢勾踢,劈砖卧倒。但是说实话弟弟已经被整的有点没信心了。弟弟给自己鼓气再鼓气,装着满满的一兜糖和葡萄干出门,刚和孩子们打完招呼,发现孩子们一个个充满敌意的看着他,有个小孩儿冲着他呸的一口说装什么逼呢,在这儿搅和口条说普通话。然后极其刻薄的学了几下,一哄而散都跑了。关于这个敌意到是真的。也确实是因为他说普通话,弟弟说普通话倒不是有意装逼,他走的太早了已经不会说方言。要说之前还有怀疑的话,这次是真的伤心了。弟弟晚上回去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床头,一不小心眼泪就流了下来,然后余光扫到了床头的豆腐块,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谁叠的啊,真漂亮,然后摊开又叠上,摊开又叠上,反复这么叠了三四次才心满意足的决定去睡觉了。
糖发不出,扫地没用,去和小孩儿搞交情被骂大傻逼,一般人到这时候也就放弃了。但是从哥哥的操作就知道弟弟也不是一般人。这哥儿俩都是干大事的。弟弟真的是不忿这口气啊。然后他决定要努力再努力。
比如弟弟去担水,担着担着到了人多的地方忽然拉着长声:立~正~ 稍息!然后啪啪的配合做动作。然后桶也不要了,留下一脸懵逼的众人踏踏踏踏的跑步走了。如果有个老兵就知道,弟弟这步姿真的是一级棒。或者去道边挖渠。弟弟好好的挖着渠忽然一声声嘶力竭的敌袭。然后卧倒在渠里 之后拿起一个番薯往出一扔。然后咣咣咣的跑过去一个飞扑把番薯在身下一压。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想,怎么想也是,自己飞扑这个创意真的是太好了。
到后来大家就躲着他,不管是2002年还是2020年,哪个心智正常的人见这种人都躲着。他还是要强行整活儿,整不动了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强行接话。比如别人说今年的小苗儿看着还行,他马上就是“在我们班里xxxx”别人说这大渠挖的真带劲儿,他就说“在我们连队xxxxx”大家默默的就走开了,后来他也开始抑郁寡欢。他就整不明白这件事啊。明明他没有任何坏心思,他这么努力的融入大家。后来他就归结于自己还是不够努力。
这里我必须要强调下,弟弟的智力是没有任何问题的,其实这事儿非常简单,他,徐小兵,徐志强的弟弟。只是想装逼而已,就是想装逼,没错就是装逼这么简单。他只是想装逼,他不是个傻逼。装逼和傻逼完全是两码事。具体来说傻逼永远自我良好,而装逼的人不会。弟弟进村的时候还要特意换上摘了标的军装,他知道这是错误的。大早上不睡,非要替别人扫大街,他也知道这是错误的。当着别人面打军体拳,别人默默走开,事后丢人到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,他强行接话的时候内心实际是在滴血的,这一切他都知道。但是他还是每次忍不住都这么干。因为他想就是装逼啊。
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唯一一个理解他的人,我青春期的时候放学遇到同班女生,不过脑子就下意识的开始表演双手撒车把,然后飞进了公共厕所旁边的垃圾山上,我不知道这样危险吗?我知道的,我甚至知道我根本不会撒车把骑车。但是我就是想装逼。看到女同学的一瞬间我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。弟弟怎么逃离这种状态,其实也很简单,只要有人接茬一次让他装到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比如某个小朋友拿了他的糖,某个老汉夸了他会扫大街,他就会慢慢变成一个正常人,但是这帮狗操的泥腿子反射弧太长,实在不解风情,所以弟弟表现得越来越离谱,其实不论怎么离谱,他弟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;
因为弟弟一直装不到逼,他就非常痛苦,这种痛苦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严重,弟弟也越来越上头,后来发生了一件离大谱的事儿。
这就是弟弟他大伯家里杀猪。弟弟的大伯叫徐全柱,柱伯也是个人才,这事儿以后再说。
柱伯家里要杀猪,在路口盘了个灶,起了大锅,鼓风机一吹,锅里煮开了水。然后去圈里拉猪。
杀猪这种事儿会堵抢眼卧炸药包没用,要的是熟练工。所以虽然是自己亲大伯家杀猪,他也是只能远远的看热闹。村里的小年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,一个个歪瓜裂枣,但是每个人都离弟弟远远的。我们弟弟孤零零的笔直的站着,在一堆人里显得特别扎眼。
等到放完血,开始吹猪脚汤煮毛。几个老头儿开开心心的一边聊天一边搓毛。最后把猪吊起来,随着破开膛子气氛忽然达到了高潮。一刀下去,白花花的脂肪像雪花一样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大家纷纷赞叹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猪肉了。弟弟中间找了好几次话头,我我我,我了好几次 ,在热烈的气氛中根本没人搭理他,被他我我我烦了,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:“我我我我个几把啊,等着吃肉得了。傻逼!”弟弟听的血往上涌,跟挨了一耳刮子一样,脸上火辣辣的。
长期压抑下,也不知道哪根儿筋搭错了,弟弟忽然抓起一把土往天上一扬,趁别人迷了眼的功夫。往前一窜。把二百斤的猪从钩子上抱下来,扛起来扭头就跑。那一刻他真的做到了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他。我尼玛的这可是二百斤啊。还挂着大铁钩子。弟弟扛着猪扭头往山里跑去。一边跑一边喊。一排二班徐小兵奉命营救首长,呼叫总部呼叫总部,已经顺利完成救援任务,呼叫空中打击。然后一路撒丫子跑。一边跑着一边眼泪纷飞。说首长首长你坚持住。然后还真的嚎啕着哭了出来。就这么一边哭一边跑进了山里。
我说什么来着,这哥儿俩没一个不是干大事的。
后来村里人讲好家伙,真的是好家伙啊。无与伦比的好家伙。上坡路,扛着一个二百斤。这兵真的不是白当的。后来又有放牛的说当天下午他在山里看到弟弟了,放牛的不知道杀猪的事儿,也没看见猪,只有弟弟一个人。弟弟正在山里打军体拳,一边打一边嘿嘿哈嘿,还就地取材把脸涂成了迷彩色。其中那一道绿色让他不敢多想就地取的什么材。发现放牛娃的时候,放牛娃盯着弟弟,弟弟盯着放牛娃,弟弟忽然卧倒之后草丛窸窸窣窣的开始动,放牛娃左看右看发现弟弟一会儿已经出现在十米开外,拿着一根棍子比做枪,对着他嘴里轻轻的biu的一声,然后敬了个军礼扭头又跑了。
弟弟跑进山里后,一脸懵逼的众人围着柱伯。商量要不要给老大(也就是我老叔)去个电话,然后都说等等吧,先等人回来再说。当天夜里大家又凑在一起想要不要进山去找找,决定第二天人还不回来就去找。结果当天夜里,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开始播放消息,村里的干部在大喇叭里反复的说地震了城里地震了。大家不恋财物,不要管大骡子大马,赶紧出来赶紧跑。
那天晚上真的黑的是伸手不见五指啊,情急之下有人点燃了村里的几个大麦秸堆子,就着火光人们很多人尖叫着冲出来,背着老的拉着小的。这就是弟弟潜伏在山上看到的场景,发生在背跑了一头猪那天晚上。
老叔电视道歉那天,是被叫到气象局里,不是去的气象站,一进门就被单位领导骂着去理发。老叔一个大高个子,肩又窄人又瘦。剪了个平头,跟个大马猴一样。额头上的各种痘和疮一下子暴露了出来。身上穿的是刚买的新衬衣,走起路来衬衣料子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,老叔刮了胡子剃了头,回到院子里浑身不自在,他自己脑子懵懵的,眯着眼的样子像个劳改犯人,其实从外人看来,年轻了不止十岁。
走回去发现院子里来了一辆依维柯,然后下来几个男男女女,当前的是县电视台的女播音员,后面还有扛摄像机的,搬箱子的,拎着化妆包的。播音员和领导看样子是老相识,一边相互打趣一边穿着小皮鞋噔噔噔的走来走去,说这儿光太强,这儿风噪太大。最后选了一个背阴点的地方。然后完全不管老叔是不是同意,直接招呼一个姑娘过来给老叔脸上扑粉。一顿收拾完了给了老叔一张纸,说我说开始你就念。没喊ng你就继续。老叔还没准备好,对面已经喊了开始,老叔拿着一张纸开始念:“我叫徐志强,是县气象局的普通职工,在x月x日晚间一时糊涂,听信了别人的谣言。”
前文讲过2000年初普通话的普及率还极低,连县里的主持人播音员本人都是一嘴难以名状的县普。那种县普,每一个发音都是正确的,但是你一听就知道她既没有去过北京,也没有去过上海。而老叔只是开始惊慌了下,然后就流畅的开始念,他的普通话特别好听,声音抑扬顿挫,虽然是别人写的稿子,但是越念越流畅,老叔的普通话除了发音标准,吐字清晰,还有着微微好听的鼻音,还透着一股懒散劲儿。现在的人一听就明白,这就是收着说的北京话。但是当时的人都不知道啊,老叔在那念道歉稿子的时候,单位领导说这可是正经的北京大学生啊,随后又加了句。年轻人不懂事,你们不能把我的人毁了啊。主持人也悄然的切成方言说咱们都知道,没坏心思。等到老叔一股劲儿念完,播音员径直走过去收了稿子扭头就走了,对于官面上来说,老叔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。
老叔的道歉在县里播了一个月,我妈在家一边嗑瓜子一边说,外面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啊,真好听,我得让学生们回去好好听听(我妈是老师)。又说志强这收拾收拾真立整,一天天非那么懒着。他找不着对象就是活该,然后又问我爸有没合适的给他介绍介绍。当时我也想老叔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呢,而且剃了头挂了胡子洗了脸看着年轻了不止十岁。以至于我再看到他,都不好意思再死乞白赖的往上蹭了。
哥哥那天吃完饺子灰头土脸的回来,发现弟弟在家门口等着,当时哥哥不知道弟弟刚整活儿了,弟弟也不知道哥哥刚点了个炮儿。客观上还给他解了围。亲兄弟没啥好说的,然后开了门俩人就住进去了。
第二天哥哥接了个电话,约莫知道自己的好弟弟干啥了。而哥哥也没吭声,弟弟看了看电视,也发现了是怎么回事儿。哥俩谁都不提,然后就这么住下了。
他俩上次这么在一起,至少还是十几年前。
弟弟现在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了。我前文也分析过,弟弟就是想装逼。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装逼,这很正常。非要说区别,弟弟就是过于想装逼,其实这也没啥。哪个年轻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装逼过火的时候。更重要的是,弟弟的装逼全程是非常痛苦的,充满了自我否定,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啊。控制住自己哪里叫年轻人。过于热切的想装逼让他迷失了自己,最后他强行装了一把,弟弟扛猪和我骑车撒把冲向粪坑旁边的垃圾山没什么区别,我俩当时都感觉天塌了,真是把这辈子能丢的人一下子都丢干净了。但是无论如何也装过了,我懂他,装过之后获得了inner peace,他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人。
那天晚上弟弟挺惨的,他出去当了那么多年兵也没钻过山啊,山里太黑不敢走太远,他在离村最近的地方找了土窑,不知道是谁家的马圈。到处都是陈年马粪,他在土窑里点了个篝火,冒出了大部分装逼失败的人都有过的想法:“咋办哦,这要是来场地震就好了。”然后村里的大喇叭说:地震了。
大家都在跑,弟弟也在跑,不过区别是别人往安全的地方跑,弟弟往城里跑。他在马路边开始撒丫子跑,越跑越痛快,甚至开始一边跑一边笑,跑累了就坐在地上,还是笑,笑完又有点想哭,总之这就是弟弟来城里的整个过程。
弟弟住下了就开始收拾屋子,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。那两天哥哥回本单位挨骂。然后上电视,这一切都做完了哥哥又开始了躺平的生活。倚着床头看书,白天不起晚上不睡。这个时间里弟弟从院子里清出至少五车垃圾。又买了半车砖重新垛了门台,砌了压水机,院子里有两片空地,他搭了黄瓜架子准备来年下苗。然后修柿子树,又移栽回来一株特别漂亮的小樱桃树。最后还刨开院子勾了一遍下水道。除了干活,每天还要准点做饭,哥哥起得来就吃一口,起不来他用盘子盖的好好的。
弟弟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起来,然后就在院子里干坐两个小时,他觉得应该和邻居们打打招呼,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头,每次想到打招呼,就不由自主的看向院子里的大扫把。不知道你们有无观察过人和人之间的交往。比如,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打交道,有话不会好好说,非要去揪人家的小辫儿。他们除了贱逼,还有一点是除了这手不会别的。有的人天生姿态就特别低。上个班被领导怒草,被他妈的欺负的不像人了,说话还是要先道歉。只是贱逼吗?当然除了贱逼,还有就是他们也不会别的。还有的人不喜欢抽烟,但是去哪儿都装着烟。因为和生人打交道,他们除了递烟不会别的。弟弟也不会别的,他在陌生环境里和陌生的人交往,只会先付出,或者更直白的说只会扫大街。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怪伤心的,尤其是想到前几天刚丢的人,他不敢努力了,但是他觉得人生不该这样。到了天明,最后还是抄起了那把扫帚。
不过这次不一样,他扫了没两下就遇到了我爹出去倒尿桶。首先我爹就爱勤快人,再有我爹年轻时候也当过兵,我爹看到平白无故多了一个扫大街的小伙儿,还没走近好感就来了,再定睛一看这小伙儿还穿着一双军袜。对于没当过兵的人,那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袜子,但是对于当兵的。我爹那股浑身刺挠的劲儿就来了,上去就叫战友,叫完俩眼就变得汗津津的。一边眨巴眼一边就要拉着人家来我家喝酒。那是大早上啊,我妈一脸的怒气,但是我爹已经完全上头了。
弟弟作为一个刚被伤过的人,表现得尤为谨慎,说不行不行要把大街扫完。然后我妈也觉得这人不错。这时候邻居老太太也出来了。我们胡同老人居多,老人们觉少,有三点起的四点起的,一个个老东西天刚蒙蒙亮就站在院子里卡痰擤鼻子,麻痹的一个赛一个脏,卡完痰颤颤巍巍的上厕所,我妈天天使唤着我爹去倒尿桶,就因为早上经常遇到去上厕所的老太太,经常走一半,就跟被定住了一样站那不动,一般都是拉裤子里了。左邻右舍老街坊,遇到老太太不帮又不行,所以我妈早上从来不出门。
就这样一个地方来了个勤快人,谁都欢迎,弟弟扫了两趟大街,把公厕拿石灰打了一遍。所有人都要爱死他了。老太太们开始轮番端米端面。我妈看着老太太们端给小伙儿的粥,发黄的指甲盖儿陷在了碗里,又差点呕出来。我妈也给弟弟拿了好多吃的,暗示弟弟把老太太给的玩意儿都扔了,上面有屎。弟弟特别感动,眼睛都亮晶晶的,作为回礼把所有的糖都给了我。十几斤的糖块和葡萄干,弟弟说吃吧吃吧,把这些都吃了,都是新疆带回来的好东西。弟弟摸着我的头说,你要多吃肉多吃糖。那边的孩子们嘴巴一天不停,什么甜什么往嘴里扔,一把一把的吃糖块,都长得又高又壮。
弟弟后来又把老叔的屋子刮了腻子,而且弟弟会理发。没有人不喜欢他,但是他做人非常害羞,别人夸只在那里笑。有弟弟的存在,哥哥也动弹的多了,和弟弟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水库钓鱼,去山里打核桃。有时候带着我一起。两个人骑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玩儿,轮番带着我,我一会儿坐在哥哥车前杠上,一会儿搂着弟弟的腰。我妈也放心大胆的把我交给了他俩。
后来快过阳历年了,老叔又带着我去气象站,弟弟也跟着一起, 哥俩那天突然来了兴致,在气象站放完气球,俩人拉着我七拐八拐的往苹果林里绕,绕到一个果树工们看院子住的铁皮房子里,哥俩拿出一个随身的挎包,拿出花生瓜子啤酒,和几个大号的苹果。在房子前点了一个篝火,利利索索的做了两个人字架,开始烤苹果和玉米。
天渐渐的黑了下来。我们三个人围着篝火,看着苹果烤的变成深棕色,嘶嘶的冒着热气,然后弟弟拿给我,一勺一勺的让我挖着吃。
弟弟起了个话头,说新疆的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一把一把的吃糖,然后开始絮絮叨叨的讲他的军旅生活。讲的和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。细致到我听完,好像自己都参军一样,到现在几乎是整整的过了二十年,所有的一切我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弟弟说到动情,掏出一个子弹挂饰给我挂上,说当了那么多年的兵,真正打靶就打了三五个子弹,退伍的时候很多人买子弹做的工艺品,假装是自己打的子弹壳做的,他什么也没买,还留着这三五个。他掂着子弹说这也是我想告诉别人的我的生活啊。我觉得我应该讲给别人,我不该这么孤独。但是好难啊没人听我说话。
那天晚上呆到挺晚的,后来弟弟忍不住问,说哥你给我讲讲呗,这地震到底是咋回事儿啊。老叔靠着火堆静静的听了三四个小时,几乎一言未发,看弟弟问了过来。想了想摆弄了摆弄火炭还是没有吭声。等我长大才知道,哥哥弟弟是风格完全不同的人。哥哥把所有的事儿都藏在心里,听弟弟问是怎么回事,沉默里半天只是说:“弟啊我对不住你“,然后弟弟就不问了。老叔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。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始收拾东西。那天晚上我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叔是正经的大学生,中国人民大学!念了几年书回来当了一个小科员,据我妈推测老叔所指的对不住应该是,老叔小时候家里遭遇了入室抢劫,父母双双被杀,然后被一个傻子大伯拉回去,哥俩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哥哥应该是在极其强烈的执念下才完成了读书上大学,弟弟被改了年龄送到了部队里,不排除是哥哥为了甩包袱。我妈的评价是这哪里有谁对谁错。但是弟弟真的好可怜啊。
后来过完年弟弟和大家道别,我以为他来了再也不会走了。弟弟接到了老班长的召唤,要去天津当海员。跑的航线要途径马六甲一直到约翰内斯堡。弟弟走的时候我很伤心,哭的稀里哗啦的。但是弟弟还是走了。
哥哥后来也不安稳,发生了好多事,按我妈的话说是被那本破书毁了。后来也逐渐人人都知道了。老叔一直研究那东西叫地震云。后来的故事还很长。不过我不打算说了。
弟弟走了之后,马上搬过来一个女孩儿和老叔同居了,那个女孩儿也神神叨叨的,叫郭小樱。郭小樱和老叔同居多年后才领证,风传住进来的时候还不到16岁,两个人肆无旁惮的倚着门接吻,走到哪里亲到哪里,老叔一米八,小樱没长成,据说晚上俩人做爱的时候,都是小樱环在老叔的腰上被老师站着操。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脑子不正常。除了郭小樱还有柱伯,那场假地震的影响比我想的要深远的多,比如这两个人都是坚信地震那天真的发生了。
有时间我要讲一讲郭小樱和柱伯的故事,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。但是今天到此为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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